一周前，波兰总理图斯克与英国首相斯塔默签署了波英新防务与安全伙伴关系协议，双方将此次协议的签署誉为“历史性”时刻。这不是一次常规的双边外交互动。在跨大西洋关系持续震荡的背景下，这份协议的象征意义远远超出了签字仪式的本身，它标志着波兰——这个被其总理称为美国在欧洲“最忠诚的盟友”，正在寻求“美国之外”的安全保障。
△波兰总理图斯克与英国首相斯塔默
就在不久前，波兰还在为美国有关驻军决策的“一波三折”感到“困惑”和“失望”。从宣布取消部署，到叫停增兵，再到宣布永久驻军却不给时间表——美国的政策在北约内部撕开了一道无法弥合的裂痕，将跨大西洋同盟的信任基础推至崩溃边缘。
“模范盟友”被蒙在鼓里：一场决策的罗生门
时间回到今年5月中旬。一则消息在华沙传开：美国国防部长赫格塞思下令取消原定向波兰部署的4000余名美军。这批来自得克萨斯州胡德堡第一骑兵师的士兵，部分已经登机出发，装备也已启运途中。
然而，波兰——这个被美国官方多次称赞为“模范盟友”的国家——国防开支占GDP近5%，这一比例在北约成员国中高居榜首——却没有得到任何提前通知。
波兰国防部长科西尼亚克-卡梅什随后对此事发表声明称，波美联盟“稳固而持久”。
如果说取消部署只是一个孤立决定，那么随后美方的一系列表态，则既有释放缓和信号的声音，也有强调强硬立场的表述。不同渠道、不同层级的官员说法不尽相同。
最初，五角大楼确认取消部署；随后美国副总统万斯出面“澄清”，称这只是“例行轮换推迟”，并非取消；紧接着，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社交平台上宣布，基于“现已当选波兰总统的卡罗尔·纳夫罗茨基的成功选举”，他将命令向波兰增派5000名士兵。
这场“取消-暂停-增兵”的决策罗生门，让曾在华沙担任美国陆军武官、现仍居住在波兰的雷·沃伊奇克在接受《时代》杂志采访时说，波兰人对这一事件感到“茫然、困惑和失望”，他表示“这是一个巨大的、混乱的沟通问题，对波兰人来说是一个非常沉重的打击。”
瑞典外交大臣在北约外长会议上对记者坦言：“这确实令人困惑，而且并不总是容易确定方向。”美国国防官员私下也表示“困惑”，称根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瑞典外交大臣斯蒂纳加德
波兰马尔沙维克出版集团总裁、国际政治评论人士亚当·马尔沙维克在接受总台记者采访时指出，波兰被蒙在鼓里这件事，恰恰印证了欧洲在美国战略棋盘上的被动地位——即便是“最忠诚的盟友”，也无法预判华盛顿的下一步。
波兰马尔沙维克出版集团总裁 亚当·马尔沙维克：美国近年来的政策变得非常难以预测。欧洲对美国的政策存有疑虑。战略调整主要是由美国发起，而欧洲则必须适应新的现实，不能被动等待。因此，我们正在寻求其他替代解决方案，例如与英国以及北欧国家等更多合作伙伴加强合作。
有分析人士指出，美国这一举动可能与此前波兰的公开表态直接相关。在美伊军事冲突持续升级的背景下，波兰政府曾明确表示，不会将境内的美军基地开放，作为美国对伊朗开展军事行动的出发基地。这一立场与华盛顿的预期产生了直接碰撞。波兰国际关系中心主席玛乌戈扎塔·博尼科夫斯卡在接受总台记者采访时指出，美国这种政策反复的背后，是一种对盟友关系根本性的误判。
波兰国际关系中心主席 玛乌戈扎塔·博尼科夫斯卡：如果美国希望盟友与其站在一起，那么理应事先通报、事先协商，并听取盟友意见。然而，这些都没有发生。特朗普期待北约国家自动开放所有军事基地、无条件支持美国的做法，并不符合联盟的运行规则。美国随后采取的举动如果被视为一种“惩罚”，欧洲会认为这是不恰当的。
信任坍塌 “大转变”背后的结构性裂痕
这并非美国第一次让盟友“措手不及”。就在5月1日，五角大楼宣布从德国撤出约5000名美军。北约欧洲盟军最高司令格林克维奇表示，欧洲“绝对”可以预期未来会有更多的美军撤出，因为欧洲盟友需要承担起自己的常规防御责任。
波兰曾通过不同方式，表达了希望美军长期驻留的意愿。今年6月3日，波兰国防部长科西尼亚克-卡梅什再次正式向美方提出永久驻军提议，但是美国方面尚未给出“同意”或“拒绝”的官方答复。
据德国《明镜》周刊报道，美国还计划大幅削减在危机中可调用的军事资源——战斗机数量将减少三分之一、驱逐舰数量减少、不再提供任何潜艇、战略轰炸机数量减半。这更令欧洲感到不安。
面对美国政策的不确定性，北约内部的力量格局正在经历深刻重塑。除了波英两国签署新的防务与安全伙伴关系协议之外，法国也与挪威达成防务协定，欧盟同步推进五千人快速反应部队建设计划。这一连串动作并非孤立的外交姿态。博尼科夫斯卡在接受采访时明确指出，北约正在从一个以美国为绝对核心的安全体系，走向更加碎片化的阶段。
波兰国际关系中心主席 玛乌戈扎塔·博尼科夫斯卡：欧洲过去放弃了部分安全能力建设，因为我们长期没有感受到威胁。既然没有威胁，为什么还要大量投资军备呢？如今，我们必须重新组织政治体系、经济体系、市场体系以及商业运行方式，因为世界的运行逻辑已经发生变化。当然，这一过程并不容易，也会带来阵痛。
波英协议：告别“美国时代”的宣言
正如波兰总理图斯克在回应美军部署取消时所强调的：“你们在这里有一个朋友……你们拥有最忠诚的盟友。美国在任何地方都找不到比我们更好的盟友。”这句话的潜台词再清晰不过：如果连波兰这样的“模范盟友”都无法从华盛顿获得稳定的安全承诺，那么跨大西洋关系的信任基石，已经出现了不可逆转的裂痕。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波英防务协议显得意味深长，而这并非欧洲国家近期唯一的“自救”动作。尽管美国仍在讨论扩大在欧洲的核武器部署以“安抚盟友”，但这些举措说明，欧洲已经在为“后美国时代”做准备。
波兰国际关系中心主席 玛乌戈扎塔·博尼科夫斯卡：欧洲已经认识到自己不能依赖美国，必须成为更加平等的伙伴。我们不仅要拥有软实力，还必须展示硬实力——建设强大的军队、提高国防支出、发展高科技产业，并在创新领域实现可持续发展。欧洲人已经认识到，美国发生的变化并不仅仅是特朗普个人现象，这是一种更深层次、更长期的变化，反映的是美国精英阶层乃至美国社会整体思维方式的转变。欧盟正在努力做到的一点，就是不再时时刻刻唯美国马首是瞻，而是更多地审视自己，建立自己的战略。
数据显示，按GDP占比计算，波兰目前是北约内部国防开支最高的国家之一。2025年，波兰国防开支占GDP的4.7%，甚至在2026年的财政预算中，这一比例被进一步提高至4.8%，远超美国的3.4%。马尔沙维克指出：“美国在防务体系中的存在减少，意味着欧洲包括波兰必须相应提升自身能力，无论是军事能力还是经济能力。对于波兰来说，最根本的问题始终是国家安全。”
面对这一现实，博尼科夫斯卡为欧洲未来的定位给出了清晰的答案。她认为，现在与过去最大的不同在于，欧洲已经认识到自己不能依赖美国，从长远来看，欧洲必须拥有战略自主权，与谁合作、何时合作、以何种方式合作能由欧洲自己决定。
当美国在波兰驻军问题上的“点头”与“留白”反复上演，跨大西洋关系中的不确定性持续存在。在此背景下，欧洲正在用行动书写一个明确的信号：跨大西洋关系的“美国时代”正在悄然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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